天。
对啊,平平是怎么死的呢?
安安自问自答:是被头发缠死的。
可如果平平的脸都被头发蒙住了,安安是怎么看见她的脸有多白的呢?
平平到底是怎么死的?
傅云看来,安安只是低着头,流着泪,自顾自回忆,脸越来越白。
“只有我记得,只要我记得……”安安自言自语,好像完全疯了一样,重复念着。傅云却依旧耐心地看她。
他不相信,一个能在魇兽夜夜侵扰、神魂被反复攻击中活下来,还能维持基本言行、打理旅馆的女孩,会是一个真正的疯子。
安安终于抬头,看向正平视她的傅云,“您说过,会帮我驱邪,谢谢您、谢谢,现在……还可以继续吗。”她的牙齿在打战,得到傅云肯定的回复,重复几次,最终将完整的话说出来:“往山上、水最高的地方去。”
她说出最后一个字时,笑了笑,傅云眼神瞬间定住——安安满口是血。
傅云替她疗伤,她却尖叫一声,说“快去”!
三人循着安安所指方向疾行,穿过沉寂的古镇,踏上荒芜的山径。
夜色浓如泼墨,只有符箓的微光照亮脚下泥路。
上山找到线索的时候,天都快亮了,三人总算知道安安为什么那样急迫。
山里有个瀑布,瀑布后边有个被挡住的山洞,一进去,就是白花花的骨头……和满地乱爬的蛆。
蛆虫见人来了也不慌,慵慵懒懒地调个头,朝着山洞深处蠕去。最后,爬进了一堆又一堆、一团又一团的头发。有些头发黏在洞顶,垂落成帘。
从洞口看去,头发上下交错,就像缝合住巨口的针线。
洞里有风,从不知名的缝隙钻进来,穿过那堆头发。它们就轻轻地晃,悠悠地抖,像还长在什么人头上似的……那头骨也许就在几步外,空荡荡的眼眶对着傅云他们。
安安大概是以为再晚来几天,头发也会跟着肉一起烂掉,然后就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怕头发了——看着这从洞口一路堆进里边的死人,以及从死人头上掉下来的满地头发,谁能不怕?
尹三一路无话。
回到旅馆,看见热汤,没忍住“呕”,吐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是当着孙二娘的面。
二娘阴沉着脸,倒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掀桌,而是问:“你们……都看见了?”
“我知道,你们是仙人,来住店,是想查些什么。我脑子里边有线索,我还知道,你们能看见我脑子。”
“半年前我店里来过几个仙,他们说能让青川解脱,可是他们都死了。”
“不,不是我杀的,我给他们吃的都是最耐饿的肉,最暖和的汤,可是他们住了几晚上,就都死了。”
“你们能活这么几天,是有造化、有本事的……我愿意给你们看我的魂。”
“哦,搜魂可能会死?没关系,我不会死,哪怕死,我也不怕,我受够了!”
“反正……我都已经被扒过一次魂了。你们再不看,等我真成了傻子,就都完了。”
搜魂是强行读取记忆,对神魂有损,轻则记忆错乱,重则魂飞魄散。
听孙二娘所说,她的神魂被修士改过一次,再被入侵一次,死去的风险极大。
但孙二娘固执地要求傅云“看看她”。
她说,七个月了,两百三十二天,她天天重复一遍今天的话,就是怕自己忘了。
如果连她都忘了她的家乡,她的家人,又有谁还会记得?
孙二娘的识海一言以蔽之:她能活得像个人就是个奇迹。
傅云擅长搜魂,然而哪怕是他,见了孙二娘碎得快成渣的记忆,也不敢多留。
飞快阅览一遍,缝缝补补,拼拼凑凑,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。
只是故事,因为不知道孙二娘的记忆真假。
孙二娘确实在青川开着饭馆,是远近有名的腌肉大户,她做的肉不柴不干,保存又久。
那天有人抬来半扇肉,让她拾掇后腌起来。肉很新鲜,还温着,她抖着手接了。这年头有肉就是福气,从前,她最乐意沾一沾别人的福气。
那天却不一样。
客人是军队,搬来的肉是死人。攻破青川的大兵们抬着半死半活的“尸体”,再让二娘腌成新肉。
城灭了,肉腌了,但一切还没有结束。
青川又被吃了一次——从天而降巨兽,吃光了大兵和城民。她身上沾满肉腥味,妖兽来讨肉吃,她给了,因此活了下来。
在她混乱记忆的一角,傅云找到邻居的安安——两姐妹,大点的那个被妖兽吃掉半截身子,只吐出来骨头和头发,从天而降,扑了小的那个满身满脸。
安安晕死过去,她也活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