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觉得呢?”萧时衍反问。
沈纪没有直接回答,他低头瞧着萧时衍,手指移到额头上,搭在那里没动,“臣觉得陛下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萧时衍忽然握住了沈纪的那只手。他把沈纪的手从自己额头拿下来,握着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。沈纪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搏动。
萧时衍轻声说道:“沈纪,朕就觉得你这人,什么都明白,偏什么都不问。”
沈纪被他握着手没抽回来,轻声问道:“臣该问什么?”
“你该问朕是不是在收拾赵家。”萧时衍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,捏完了又松开,然后又捏一遍,像在玩什么有趣的物件,“你该问朕赵家到底干了什么让朕这么生气,你更该问朕北疆那些位置朕打算怎么填,又要找谁去填。”
沈纪没有接话,萧时衍躺在他腿上,把他十根手指都捏过了一遍,然后握着那双带着薄茧的手,仰起脸朝他笑了笑:“可你一句都不问,你给你爹写信让人留意寒门将领的事,朕都知道。”
萧时衍甚至没有特意去打探,光是根据自己对沈纪的了解,清楚这人心思细腻,没有动静才是反常,随便一猜就中了。
沈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。
“你替你沈家找后路,朕心里清楚。你做得很好,朕原本就想这么办,只是你比朕急了一步。”
沈纪垂着眼看他,萧时衍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,没有试探没有猜忌,就是单纯地笑他,这也是沈纪记忆里的萧时衍。
沈纪总在心里告诫自己,可是也未曾真正设想过,萧时衍忌惮他的那天。大概是这些年的情分让沈纪忘了分寸,险些模糊了君臣的界限。
沈纪叹口气:“臣怕陛下为难。”
“为难什么?”
“赵家若倒,北疆换防,无人可用。”沈纪把自己的手从萧时衍掌心里抽出来了,放在膝盖上,他低头看着萧时衍那张仰着的脸,说得很慢,“到时候用沈家的人,陛下的朝堂上就是沈家一家独大。不用沈家的人,又找不到能打的。臣替陛下想过了,寒门的将领臣爹那边有几个知道的,臣先找出来,到时候……”
“到时候你把人递给朕,朕用了,朝堂上的人还说沈家举荐有功,里外里还是沈家的体面。”萧时衍替他把话说完了,然后笑了起来,“沈纪,你这脑子弯弯绕绕的,怎么比朕还会算?”
沈纪别开了眼,他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心里面软,被萧时衍这么直白地说穿了,耳根又泛起一层薄红来。
萧时衍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腿侧的衣料里,闷声笑了一会,然后看着沈纪,脸上那点笑意收了些,变得温和了许多。
“朕跟你说件事。”他慢慢说,“朕查赵家,不只是因为他们当年站错了队,也不是因为他们这些年蹦跶得欢。朕在查一件更大的事,等查清楚了,朕再跟你说。”
沈纪低头看他:“赵家要做什么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萧时衍把他的手重新捞回来握着,“但朕觉得快了,北疆出事,赵家救了场,在朝堂上声望正高。这时候如果蹦出来什么人,说是朕的什么遗珠、先帝的什么人,你猜赵家会不会第一个跳出来认领?”
沈纪的眉头皱起来了,他看着萧时衍,目光很认真:“陛下是说,赵家手里握着什么东西,等着时机抛出来?”
“朕只是猜。”萧时衍捏完了他的手指,把人家的手举到嘴边用嘴唇碰了一下指尖,心里一软,“所以朕要把他们架到高处去。架得越高,他们就越觉得时机到了,就会把手里的牌亮出来。到时候朕一网打尽,省得费心。”
沈纪被他方才那一下碰得手指蜷了蜷,但面上还绷着:“北疆的防务…”
萧时衍说:“先不用急,等你爹那边找出人来,先养着。北疆还能拖一阵,赵家现在正是得意的时候,不会在防务上给人挑出错来。等朕把人揪出来了,到时候人也有了、罪证也有了,一起办。”
沈纪看着他的脸,萧时衍躺在自己的腿上,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手指,嘴里说着的却是怎么把另一个功勋世家连根拔起的事,偏偏语气又轻松得跟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。
沈纪忽然觉得,自己当年在镇南将军府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,确实没看透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