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他信魏聿。
&esp;&esp;第4章 肱股之臣
&esp;&esp;崔灵佑一走,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&esp;&esp;魏聿独自坐在书案后面,灰白天光从窗棂里渗进来,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种灰蒙蒙的暗影里。
&esp;&esp;其实魏聿那天从佛寺里出来,一时兴起去浍水钓鱼,只是想求一个心静。
&esp;&esp;在浍水垂钓的那几天里,他依然想不通。
&esp;&esp;想不通自己花了十年修的堤坝、理的账目、参的贪官,为什么到头来在百姓眼里,他和那些贪官没有任何区别。
&esp;&esp;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的秋天,第一次在金殿上参人。
&esp;&esp;那时候他刚进翰林院不到半年,官服还没穿旧,参的是户部一个五品郎中,罪名是克扣赈灾粮。
&esp;&esp;证据是魏聿花了两个月时间从一堆陈年旧档里理出来的,那场灾祸上报的受灾户数是一千七百户,户部拨下去的粮食折合银两共计一万八千两,但到当地知府手里的只有一万三千两。
&esp;&esp;中间的五千两不翼而飞,而那个郎中新纳的小妾手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,成色好到连翰林院扫地的杂役都在议论。
&esp;&esp;魏聿把账目一条一条念出来的时候,满殿鸦雀无声。
&esp;&esp;念完之后,他抬起头,看见龙椅上的隆启帝正看着他,目光里有惊讶,有欣赏,甚至有些许笑意。
&esp;&esp;“魏聿。”隆启帝说,“朕记得你策马游街时刚满十七,如今刚过半年。”
&esp;&esp;“是。”
&esp;&esp;隆启帝笑了,笑声在安静的金殿上传得很远。
&esp;&esp;笑完之后,他说了两句话。
&esp;&esp;第一句是“查得好”。
&esp;&esp;第二句是“传朕旨意,户部郎中革职查办,赈灾银两着即补拨”。
&esp;&esp;魏聿叩首谢恩。
&esp;&esp;他的额头贴着地面,心跳得又急又重。
&esp;&esp;十七岁的魏聿跪在金殿上,觉得自己能这样一直做下去。
&esp;&esp;做十年,做二十年,做一辈子。
&esp;&esp;三年后,他在工部。
&esp;&esp;漓水决堤那年他二十岁,已经是工部主事,奉旨修堤。
&esp;&esp;他在工地上待了七个月,从春汛之前一直待到秋汛之后,跟河工一起扛沙袋,跟石匠一起凿料石,跟老河工学怎么看水位、怎么判断水流。
&esp;&esp;七个月后堤修好了,他回京复命,人瘦了一圈,但精神极好,走路都带着一股劲。
&esp;&esp;同僚们都打趣他,说小魏大人是去修堤的,不是去坐衙的。
&esp;&esp;隆启帝召见他,问了几句堤坝的情况,又问了几句地方上的民情。
&esp;&esp;他一一答了,然后顺势提了一件事,淮水沿岸有三个县的知县在修堤期间克扣河工口粮,他查有实据,请旨查办。
&esp;&esp;片刻安静。
&esp;&esp;“魏聿,”隆启帝端起茶盏,没有喝,只是用杯盖慢慢地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,“你修堤辛苦了。这些小事,交给地方上去办就好。”
&esp;&esp;“陛下……”
&esp;&esp;“朕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天子抬起眼,目光中带着长辈看晚辈的宽容,“你年轻,有锐气,这是好事。但为官之道,不只是查案。你要学会适可而止,把人都得罪光了,以后谁还愿意跟你共事?”
&esp;&esp;适可而止。
&esp;&esp;这四个字魏聿记住了。
&esp;&esp;他没有适可而止。
&esp;&esp;他还是把那个三个知县的罪证整理成册,递到了都察院。
&esp;&esp;都察院收了,放了三个月,然后才慢慢查办。
&esp;&esp;那是青云得路直上飞的魏聿第一次觉得,圣贤书里说的东西,好像跟现实不太一样。
&esp;&esp;定州水患发生的时候魏聿二十二岁,他已经升任工部郎中。
&esp;&esp;那场水患死了几千人,淹了半个定州城。
&esp;&esp;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,隆启帝在早朝上沉默了一炷香的工夫,然后下旨拨银赈灾,派工部侍郎治水,魏聿随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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